第11章 医院那夜-《穗满归途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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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片子出来了。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,指着上面一块阴影说:“看见没,跖骨骨折。中间那根,第三跖骨,断了但没完全错位。还算运气好,没碎。不用开刀,打个石膏固定六到八周就行。”

    李穗满站在治疗室门口,看着护士给刘三的脚打石膏。白色的石膏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,把他从脚掌到小腿裹了个严严实实。刘三靠在治疗床上,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,但眼神还是直的。

    “六到八周?”刘三的声音干巴巴的,“那我不是两个月不能干活?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能。”医生在写病历,头也没抬,“石膏拆了之后还要慢慢恢复,不能马上干重活。你们是哪个工地的?这种伤在工地上常见,都是违章操作造成的。拆模板不先检查卡扣,今天算你命大,只伤了脚。要是砸在头上,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儿了。”

    刘三没吭声。他看着自己那条被石膏裹得严严实实的腿,嘴角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医生走了之后,治疗室里安静下来。护士把缴费单递给李穗满,“去一楼缴费。”

    李穗满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,然后看了一眼刘三。刘三也在看着他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最后还是李穗满先开口了:“你身上带钱了吗?”

    “带了。”刘三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,皱巴巴的,有几张还沾着水泥灰。他数了数,拢共不到一百块。缴完费都不够。

    李穗满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从自己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沓用蓝花手绢包着的钱。这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,一百块整。他打开手绢,从里面抽出几张,加上刘三的零钱,凑够了缴费单上的数字。

    “我去交。”李穗满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穗满!”赵大河急了,“那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!”

    李穗满没回头,走出了治疗室。

    交完费回来的时候,刘三已经被挪到了走廊里的观察床上。石膏打好了,白花花的一大坨,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。他靠在床上,看见李穗满走过来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
    “钱我会还你。”最后刘三说了这么一句,声音闷闷的。

    “先把伤养好。”李穗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    走廊里安静了一阵。赵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椅子上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坏了一盏,一明一灭地闪。护士台那边偶尔传来说话声和电话铃声,远远的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“以前我在老家也伤过一个脚趾头。”刘三忽然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哑,“盖房子,砖头从架子上掉下来,砸在大脚趾上。整个指甲盖都砸掉了,血流了一鞋。我爹拿草木灰给我糊了糊,第二天又去上工。后来那只脚趾的指甲长出来是歪的。”

    李穗满没接话,等他继续说。

    “我这几年在外头,得罪了不少人。”刘三的声音低下去,“都是没办法的事。你不硬,别人就欺负你。习惯了,就不会好好说话了。你那个朋友——赵大河——他那天打我一拳,我其实不生他的气。我就是气自己在新人面前丢了面子。”

    “面子可以找回来,命找不回来。”李穗满说。

    刘三苦笑了一下,“你说得对。今天这块模板差点就要了我的命。要是砸的不是脚,是头——我他娘的真不敢想。”

    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小子为什么帮我?咱俩可没什么交情。”

    李穗满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我妈说,见死不救是最大的恶。”他说,“你跟我有过节是一回事,你受伤了是另一回事。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刘三盯着他看了一阵,然后把头转过去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明灭不定的灯。

    “你妈是个好人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赵大河在后半夜醒了。他揉着眼睛从椅子上坐起来,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——凌晨三点多。走廊里安静极了,护士台的灯也调暗了。刘三已经在观察床上睡着了,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搁在床尾,白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李穗满靠在椅子上,眼睛睁着,看着窗外。窗外什么也没有,只有几栋黑漆漆的楼房轮廓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灯。

    “穗满,你不睡会儿?”赵大河小声问。

    “睡不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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