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6章 家人-《赤潮覆清》
登州城的傍晚灰蒙蒙的,海风从北边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气味和初春未尽的寒意,把街边榆树刚冒头的嫩芽吹得瑟瑟发抖,西边的天际线上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光,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,店铺关了大半,剩下的几家也正在上门板,啪啪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回响。
姚启圣的府邸在登州城中心,三进的院落,青砖灰瓦,此刻宅子里灯火通明,厨子在灶上忙,油烟从厨房的窗户冒出来,顺风飘到院子里,混着一股炖肉的味道,丫鬟们端着盘子从廊下走过,脚步又轻又快,堂屋的桌子已经摆好了,碗筷杯碟整整齐齐地码着,细瓷的碗,乌木的筷,锡制的酒杯擦得锃亮,烛光映在上面,晃来晃去。
姚启圣站在廊檐下,面朝院墙边那棵刚返青的榆树,他已经站了一会儿,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蓝色棉袍,领口和袖口干干净净,辫子垂在脑后,辫梢用一根黑绳扎着,头发花白了大半,一张脸以往总是十分和气的,如今却在眉目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眼袋很深,青黑色,显然是好几夜没有合过眼了。
他转过身,进了堂中,妻妾和儿女们已经在各自座位上坐定,正妻坐在他右手边,妾室按照各自位次排座,几个儿女除了代他管理军务的姚陶去港口等待施琅船队抵达、安排物资钱粮和人员的转运,其他的都老老实实的等在桌边,见姚启圣过来,齐刷刷的站起身来行礼。
姚启圣自然坐到了主位上,挤出满脸的微笑,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,又放下了,他干咳了一声,声音不大,没有一丝为父的架势,语气和煦:“都坐,都坐,家宴而已,不必这么多规矩,一家人,随意便是。”
众人纷纷坐下,却都坐的小心翼翼的,姚启圣端起酒杯啜了一口,动筷子夹菜,众人这才敢动起筷子吃喝起来,姚启圣吃了两口便停了筷子,揣着手看着一家人小心翼翼的吃饭,菜肴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,鱼、肉、鸡、鸭摆了满桌,筷子碰碗沿的声音、咀嚼声、碗碟碰撞声汇在一起,听起来倒也热闹。
可那热闹浮在面上,从妻到妾,从儿女到孙辈,除了年纪小的几个只顾着吃喝,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吃饭也不能吃的专心,筷子伸出去,半天夹不回东西;饭菜扒进嘴里,咽下去没滋没味的,三子姚渔拿着个筷子夹一块肉夹了半天没夹起来,总是滑掉,干脆搁了筷子举着酒杯喝酒,可提着酒杯的手却一直在微微的发抖。
姚启圣轻叹一声,语气之中略带歉意:“我也知道,如今局势紧张,你们心里头都担心,但你们也该理解,正因为形势紧张,我们这一家子才需要留到最后,否则无法定人心,下面的将士们见你们留到了最后,才能相信我是带着他们出海去闯一番事业,而不是抛弃他们自己逃走,否则……没有将士们护卫支持,我们去哪里都不安全,便是从红营手里逃出去了,也是怀金行于闹市,早晚被人所害。”
众人都停了筷子,老老实实的听着姚启圣的教诲,没人敢接话,姚启圣顿了顿,又叹了口气,提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正妻赶忙上前来,挥手将侍女赶开,亲自帮着倒酒,姚启圣没有理会她的动作,继续说道:“你们也不用担心,今夜施琅水师一到,军中将官兵士家眷已经转移走大半,剩下的便是闹起来也不成气候了,今夜便先让年幼的几个娃娃和他们的娘亲登船去朝鲜,其他人,之后再和我一起走便是。”
正在倒酒的正妻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,姚启圣似乎没有发现她的情绪变化,语气平淡的如同在说今天的天气如何:“我呢,早就派了人去日本,和九州北部的肥前藩锅岛氏家主谈和,如今这日本啊,德川幕府掌控大权,对诸藩多有打压,每年以所谓‘参勤交代’之名,向各藩勒索高额贡税,又发布什么‘生类怜悯令’,禁杀狗、猫、鸟、鱼,严重损害了九州这些靠海藩主的财税收入,还引发各地渔民农户起义,将这些藩主治下搅得一团乱。”
“这肥前藩呢,在康熙二十四年还被德川幕府找由头减俸五万石,其本来掌控的长崎海贸之利也被幕府瓜分走大半,对德川幕府恨之入骨,只是实力不济、只能蛰伏,我呢,已经和他们商议好了,等我们全都转移到朝鲜,然后便就和施琅的水师一起前去日本投靠肥前藩,帮着他们起兵一统九州、推翻德川幕府,让这肥前藩成为日本新的幕府,他们承诺将肥后地区分封给咱们,世袭罔替!”
姚启圣说的很是昂扬,信心满满,也不知道是给家人们信心,还是给自己信心,轻轻出了口气,取了斟满的酒杯一仰头饮尽,笑道:“故而今日……恐怕是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在这大陆乡土的最后一餐了,心里有什么事都放下,今日该吃吃该喝喝。”
众人哪敢不从,又提起筷子吃喝起来,气氛倒是稍稍热络了一些,姚启圣也动了两筷子,看向一边不过五六岁的第五子姚纶,笑道:“纶儿刚刚上了蒙学吧?可学了什么诗词?背给为父听听。”
姚纶赶忙站起身来,清了清嗓子,老老实实的乖巧背诵起来:“父亲,我给您背——义帜纵横二十年,岂知闰位在于阗。桐江空系严光钓,震泽难回范蠡船。生比鸿毛犹负国,死留碧血欲支天。忠贞自是孤臣事,敢望千秋春史传…….”
姚启圣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,这首诗他太熟悉了,是明末张煌言被押赴刑场之前做的绝命诗,这首诗放在如今这场面,是个什么意思?张煌言不屈而死,而他却准备逃跑,张煌言是为大明尽忠的孤臣,青史留名,而他姚启圣仕明投清、仕清逃跑,千秋青史又是个什么名声?
更重要的是,张煌言兵败之后解散余部隐居,最后依然被清廷抓住杀头,他姚启圣今日逃奔海外,难道……也会和张煌言一个下场吗?